评叶永青事件:为什么艺术家的抄袭更不能忍

评叶永青事件:为什么艺术家的抄袭更不能忍

时间:2020-02-13 14:41 作者:admin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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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为叶永青作品,右为克里斯蒂安·希尔文作品(比利时电视台制作的对比图),来自微信公号“抄袭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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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当代文艺圈总是很魔幻。

群众们经历了各类抄袭事件,都被抄袭者的厚颜无耻和粉丝的无知无畏伤了神,感觉骂一骂,媒体上吵一吵,这事儿很快就翻篇了,抄袭者还是剧接着拍,书接着写,公共号接着走流量,钱接着赚,稍微收敛点时还能斩获一种浪子回头大黄金的错觉。

以至于短效收益变成种公共默认,你在红尘里翻滚否认流量和IP你就是个缺心眼,你就是不合群,你赶紧出门右转搭上火车去郊区。每一档节目每一种人设,每一种价值推崇,都越简单直白越好,大家卯足劲比拼谁让受众少思考几秒谁就赢。那么快速copy一种已经起效的模式,直接“挪用”别人的东西,好像最经济,性价比最高。

这些年我们见的不少了。

但假如这事儿发生在艺术圈,发生在一个知名艺术家身上,这件事的不能容忍程度绝对超过以前我们见识过的各类抄袭。基本上这事根据各方求证和对比,抄袭确凿无疑,且时间线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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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写作、设计还是影视类都是创作,而作为纯艺术(high art)这个门类,它在人类文明史上更是属于金字塔尖尖的部分,被艺术市场和艺术界尊为一流的艺术家,与一流的作家哲学家同等,一向被认为是人类最精华部分,电视剧和流行小说还可以用“反正老子不负担人类精神文明建设”说服自己催眠他人,但纯艺术是绝对不接受的。no excuse。

很难想象一个一流的作家被人发现写了三十年的书全是别人的思路和语言。创作者立身之本就是自己的创作,源自自己大脑里最活跃部分,因为别人的思考和创作而获得名利,这种“偷来”的人生和价值感,有什么意义啊?知天命的人,这个道理还想不明白吗?

我觉得有时人到了一个位置,会冲昏脑子,尤其当周围充满了赞扬声时。因为付出的和得到的性价比太高,那个诱惑实在大,梯子太高,你下不去了。

艺术创作之间的激发和借鉴太正常不过,这次比利时电视台追踪这个抄袭事件有一段话大意如此:每个艺术家都欠着前辈艺术家的,因为绝大部分创作都需要学习,都有来源,这也是艺术持续发展的动力,但这样彻底的、长期的抄袭,对被抄袭者而言就不是学习和借鉴了,是掠夺。

我小时候开始写东西,对这种感觉再熟悉不过,大部分写作的人都经历过或多或少这种时刻:你某天看到某人写的文章或一些段落,实在写的太好了,你甚至感觉你就是想这么写的,你会不知不觉的模仿,或者不知不觉的“用”上一两句。当你因为用了这几句话而受到更多赞美时,你会更想写出类似的东西来。

我们都经历过一些“模仿”的时刻。甚至是必须的。没有人知道从一片空白中如何开始。但是绝大部分人很快过了那段时间,也会使用一些“内化”的方式来吸收,你意识到了一种不同的表达手段、观察角度,你在学习,收集信息,然后将它们转化成为你的一部分。

我曾经写过一篇关于卡拉瓦乔的文章,里面很多视角和内容来自bbc的纪录片,虽然换了一个方式写,虽然我也很想全部当作自己原创,但无可否认那些原始资料的来源是别人整理过的,且因为使用过多,到现在我也很不喜欢那篇文章。在我更小时,毫无疑问也“借用”“引用”“转化”过一些我欣赏的作家,也放在过作文里,但等我成人,对于逐字逐段的抄袭会下意识的自我提醒。我想保有一点自己创作的乐趣。

一个人能够创作,能把艺术作为毕生职业,已经是被命运亲过了基因,那些由于自己的天分而获的额外名利,都是蛋糕上的奶油花,偶尔吃吃甜就算了,不可以当作人生的本质。

更何况是别人的蛋糕。我不觉得一个真正的创作者会为这种虚幻的价值感满足:我要high,也是为自己做出来的那点儿价值high,管它在人间高低。勤勤恳恳的抄袭,用别人的衣裳装点自己,摆出气派的模样,这是小丑思路。

简直太不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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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说说市场的事。

艺术家应该是顶尖的人,拥有顶尖的价格,就要做顶尖的事儿。

中国当代艺术市场当然虚高,这没什么好争论的,每一类后起的又那么多热钱流入的市场里,必定是充满了做局的人,这里面有画廊、拍卖行、批评家,有媒体,但不可以说全部的画廊拍卖行批评家媒体都是来做局的,有理想和有品位的画廊比你想象的多,但事情也比简单的黑白划分复杂。我读研究生时为了多了解一级市场在一家国外的小画廊兼职,多少知道对于一类作品的买卖,一个小的“场”是需要如何营造的。有价格门槛和欣赏门槛的艺术类别里,这个“场”大家心照不宣,但任何事情都有底线和规矩,坏了规矩,就是在砸所有人的牌子。

这个规矩就是依赖于我说的顶尖价格。围绕这个顶尖的价格,一级市场、二级市场、外围选手(评论和媒体)、藏家,都被卷入其中。从一个现实的角度分析,为什么一部到处抄袭的烂剧即使被曝光,它受到的打击远比一个一线艺术家爆出丑闻的打击小?

根本原因就是经济利益,就是受损者承担的价格。

一部抄袭烂剧尽管损害了收看的一个亿的观众(虽然他们不觉得智力侵害是一种侵害),但经济上的损失摊到每个观众头上可能只有会员费和电量那几十块钱,甚至还以为自己收获了观看的愉悦。而投资方由此还赚了钱,除了被抄袭者外,大家都不亏。

被炒为一流艺术的当代抄袭作品呢?看起来遭受损失的只有画廊或拍卖行,几个十几个藏家,一些批评者的声誉,数量上跟前者不可比,可量级上后者是压倒性的。扩大这事严重性对于批评家来说,更长远看不是坏事,珍惜自己的笔墨应该成为真正的行规,很多作品的价值就是后置和混沌的,理想角度看当然是帮助市场和群众扫盲,建立起判断体系;对于藏家来说,这个损失不可分担、不可原谅,不要小看经济利益的力量,很多事都可以从这个角度观察。一个被藏家(包括私人和机构)所摈弃的艺术圈,是没有市场的,没有市场的艺术圈会迅速凋敝。而且往往一两个实力雄厚的藏家可以直接支撑起半个艺术圈。

这是经济实力决定的打击强度。你既然卖出一流价格,我当然要求你的作品具备一流的市场品质,品质可以根据喜好或局面有不同标准,但抄袭,那是毋庸置疑的不入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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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开始玩公共号的某天,也发现当初一个常去看的艺术公号“art舌头”直接抄袭了我一篇文章,写于特里约的。开始几段还偶尔改几个字,到后面估计小编累了,都不带改的大段直接粘贴,那篇确实也比较长,control +c久了确实有点烦的。联系了他们主编,对方轻描淡写的说“原文来自网络”,也说了当时公共号抄袭金句“我们是非营利机构,只是为了分享艺术”。

不知道这个公号还活着么,活着还营利么,但现在看起来这个狗屁逻辑都比不上叶帅那个回应:因为对方是影响自己至深的艺术家。

我甚至都能理解运营公号或媒体的那种“抄袭”,因为有明确的时限卡着,对自己也没什么职业要求,普遍化的从众心理说服他们要立竿见影,要收获流量,虽然做的难看,但毕竟他们自己也没想好看。但艺术家的长期抄袭行为是我没法赞同的那种黑暗面,倒不是我不喜欢黑暗,而是对我来说艺术的目的之一就是去面对和塑造月亮的另一面,但不是这种低等方式。

我非常能明白在面对写作或创作时的焦虑与枯竭,我也宁愿把叶永青这个事件的根本动机大部分归因于此。我们今天的确在此震惊和不屑,但也许有天我们也都不得不面对某种困境,某些枯竭和干渴,对于创作者来说,那种干渴和无能为力会不断伴随着自己的衰弱。虽然那个像是必经的路,但想想艺术从来都不是某个人的,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局限。有一次我回答了知乎的一个问题“艺术圈是否被一群骗子所把持?” 我当时是不同意的,现在回去翻翻想法还没变,我依然觉得尽管圈子有腌臢,而且永远会有腌臢,但创作依然也永远有打动人的核心灵魂,艺术是人这个大局限企图跨越自身的尝试。

在我这里它就是一种英雄主义。